第434章 山海行(11)_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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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山海行(11)

  第434章山海行(11)

  午夜时候,脱去了盔甲的大宗师、英国公、联军主帅白横秋,只着长袍,却并不安睡,反而是来到空荡荡的中军夯土大将台,夜观星象。

  没错,跟张行许多年根本不敢看星星完全不一样,白横秋素来是很喜欢看星星的。而且他不光是喜欢看星星,还喜欢看两个月亮,看太阳,看四季流转,看天地万物。

  随着修为增长,还会去探测,去想。

  去想星辰日月到底怎么运行的?去想先有天地还是先有三辉?去想三辉的本质是什么?想天气元气又是什么?想为什么三辉四御还有那些真龙都说是天地元气塑造了一切?可到底是怎么塑造的?而为什么这塑造了一切的天地元气又看起来跟万物大道那般相违?

  凭什么万物一成便有自己的道,而天地元气却无端而发?无端而发之物,似乎有道,但算不算也是无端而发?

  又或者天地元气也有自己的道,也是有端有源的,是天发地产的,只是自己修为不足,还没感悟到?又或者,已经感悟到了,只是被什么表象给蒙蔽了?

  难道真相就在眼前,自己却视而不见?

  若能参透,自己是否也能证位得道,成为真正的陆地至尊,横压天下,使天下笼统如一,长久万世,不再颠簸上下,统序叠乱?

  届时,规定有功,感悟登天,穷游苍穹,观天外之天,成位上之位?

  观想观想,这就是观想之道,而观想之道从头到尾都是人之常情本能,只不过在特定的修行阶段会显化出来,形成表征罢了。

  修行归根到底就是以天地元气为媒介修人而已。

  就在白横秋陷入到玄而又玄的思维中时,忽然间,中军大营这边尚未有任何反应,他便主动中断了思考与观测,扭头看向了自己的西北面,也就是薛常雄大军和自己所部大军交汇处,原本准备明日交给冯无佚的那片区域。

  果然,就在白横秋中断观星之后,不过片刻,他所注意的方向便有嘈杂呼喊声响起,甚至有火光闪耀……很显然,这位大宗师的感知力远超寻常军士,动静一出来便有所察觉,而军营反应却要按常人反应速度引发连锁并抵达中军后才能显现。

  大营惊动,但无论是太原军还是河间军又或者是武安军,全都是军国主义体制下培养的专业军队,都有成文操典也经过充足训练,却是称得上有一定军事素养,故此,大营一旦骚动,将领、军官,多有主动出面控制局面的,军士不是没有失控的,但比例并不多,而且很快就被军官弹压了下去。

  一时间,只有发生骚乱的两军交界处还有些混乱,其余多恢复秩序。

  当然,清漳水对岸的东都军动静还是大了些,在意识到根本不是自己这边的问题后,东都军迅速开始了又一次隔岸观火,但总体上依旧秩序分明。

  转过头来,看着整体上迅速变的明亮起来的大营,听到明显整齐的呼喊声与军令声,白横秋不由放下心来……他之前便察觉到,此次敌袭,明显只是小股部队袭扰,甚至很可能只是象征性的袭扰,用来维持士气、表达态度的,根本不足为虑,而与之相比,他更在意的,乃是联军的反应能力。

  毕竟,想要维系这么庞大的军团持续围困下去,核心并不是如何着急摧垮敌人,而是确保大军本身不出纰漏,不为人可趁。

  而现在看来,联军也的确还算是表现合格。

  “白公,应该是掘营。”

  最先也是唯一一位抵达的大将是轮值中军夜管的孙顺德,其人披挂整齐,快步走来,远远便大声来做汇报。“看样子没多少人,但又有些奇怪……”

  “怎么说?”白横秋负手来问。

  “也不能说是奇怪,只是有些小手段。”孙顺德走上来,轻松汇报道。“据咱们的人来说,这些人都穿着我们的军服罩衣,应该是之前那一战被他们缴获的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潜入后才被发现,又趁乱逃入营中的缘故;然后被发现时这些贼子还齐声大喊,自报家门,说是徐世英的本营,号称是徐世英全营在此,但却没见有几百个人,也没见到什么修行高手,应该也算是个寻常阵上自夸威吓的手段。”

  “会这些手段不错了。”白横秋一边说一边闭目仰头。“这些来掘营的人里面,便是有些高手,也都刻意遮掩,所以没有多少真气鼓动,兵马也少,应该就是寻常掘营…………不过,雄伯南亲自带着几个高手在敌营西北角掠阵,气势是直接放出来的。”

  说着,白横秋睁开眼睛,看向了西北偏北某处,彼处在火光映照下,隐隐约约有紫气腾漫。

  “若是这般,白公准备亲自出手吗?”孙顺德正色来问。

  “当然不动。”白横秋正色道。“若是区区几百掘营兵马就要我动手,反而中对方疲我之策。更何况,对方故意用小部队着我军衣夜间出动,还没有几个修行者,就是要我们难以辨别,这种局面便是我上去,效用也不大。”

  “我的意思是,区区几百掘营小贼,不值一提,但何妨给薛公还有河间大营的人来一个拨云见日,让他们看看白公你的厉害?”孙顺德倒是干脆。“贼人不是专门挑两军交汇处搞事情吗?正要白公摆出你主帅权威和大宗师的风采来。”

  “我说的也是这个。”白横秋负手笑道。“薛常雄又不是没见识的人,咱们也只是借他们兵用半月,何必借机敲打?倒不如坦荡一些,去传告一声,告诉薛大将军,贼人从两军缝隙中走,委实狡猾,此事就请他专揽,我们这边也全都听他号令,让他务必帮忙处置了……便是雄伯南,也交给他了。”

  孙顺德想了一想,也点点头:“也不是不行,不立威就立德嘛。”

  “不说这些了,你若是值夜辛苦,就在这里陪我下一盘棋,等他安靖。”说着,这位大半夜不睡觉的全军主帅却干脆直接盘腿坐下。

  孙顺德也笑:“反正下不过白公。”

  话是如此,这位值夜的中军大将还是在将白横秋的意思转为军令后直接坐了下来,然后着人摆上棋盘,备上温茶,与联军统帅当众居高对弈。

  上下见此,愈发安定。

  实际上,西北面也很快安静了下来……众人眼瞅着一小股部队仓皇自未完成的包围工事那里逃回黜龙军大营,对面军营中卷出的紫色霞光也与联军大营中腾起的午夜太阳对撞了一下,然后各自收手,整个军营却是都有转回沉寂的意思。

  不过,只是一刻钟而已,正要落子的白横秋忽然来笑:“今晚上没有白夸这对郎舅……两个人都算是智勇兼备,但到底是雄伯南修为更高武力更盛,而徐世英更加狡猾,更擅长智力。”

  根本不用白横秋进一步解释,或者说言语未迄,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西北方向,忽然大声鼓噪,喊杀来作,却是瞬间惊动整个大营。

  这一次的效果,因为完全猝不及防,而且是发生在比之前更深入的营盘腹地,效果远超之前行动。

  孙顺德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厮退了一半兵,然后留了一半兵在咱们营内,假装跟着其他兵马回应营,路上忽然作乱?”

  “可不是嘛。”白横秋坦然落子。“几百人来掘营而已,结果在这厮手里能玩出花来,起到几千人的效果……此时人心已经安定,突然骚动,便是真正的攻其不备了,怕是要波及上万人,而且人人自危之下,又是夜间,不要说疲敝了,误伤也是免不了的,便是这留下来的一二百死士全没了,他也是大赚特赚的……什么是人才?这就是人才,看起来都是小计策,但是一个接一个,不要多,两三个便能起到寻常小计策的十倍效力。因为人都是精力有限的,看起来是小问题,能轻松应对过去,但若是一个连一个,或者几个一起来,便会让人晕头转向,然后一旦失措,便会满盘皆输。”

  “疲了就疲了,算今夜是他们赢了又如何,谈什么满盘皆输?”孙顺德不以为然。“说句你不乐意听的,河北都没了,只要三万精锐在,咱们抽回去,把西都拿下来,天下大势还是在你,他张三想做皇帝,还是比你更难!”

  这话也就是自幼相识,像朋友亲戚居多的孙顺德能说了。

  “也是。”白横秋笑了笑,同样的道理,此次出红山,连张世静都留在了后方,此时的大营内,也只有面对孙顺德他才能稍微敞开心扉一点。“但眼下,局势还没到那份上,张行到底是被围的,只不过需要敷衍这些骄兵悍将而已……而且咱们平心而论,人家段公、薛公,包括王怀通、冯无佚,又没有向我磕头称臣,咱们也没法把人家当下属来看待调遣。”

  “不如早些称王称帝,建制建业。”孙顺德建议道。“定下名分,看他们磕不磕。”

  “江都那个王八蛋不死,天下稍有见识的人便不敢称帝。”白横秋一声叹气。“此人再怎么暴乱,但天下都认为他这个皇帝位子是没问题的,这种时候谁先称帝谁就显得轻浮可笑,为人鄙夷。反过来说,皇帝位子没有任何问题,天下人都认的皇帝,连东夷都认的皇帝,却被他祸乱到这个地步,也足够说明他的暴乱无德……当日,我就是见他成了皇帝,才觉得有机可乘的。”

  “也应该快死了吧?”孙顺德心中微动,认真来问。“曹林都死了……死了吧?反正东都是塌了,东都塌了,江都独木难支,便要内乱了。”

  “曹林应该是真死了。”白横秋认真回答。“但江都的安排还是有高人参与的,四个宗师,忠心的来战儿跟牛督公在内,不怎么忠心的吐万长论跟鱼皆罗在外;十万精锐也一分为二,江都多一些,交给无能无德的司马化达,徐州少一些,交给有能有德的司马正……内外相制之下,若是有心人一时未必挣脱的开,也属寻常。但从长久来说,失了东都,必然会大乱,那混蛋也必死无疑就是了。”

  “可是,不正有流言说司马正离开徐州了吗?”

  “这就是关键,不只是江都大局的关键,也是我们在河北的关键,甚至可能是天下大势走向的关键。”白横秋目光闪亮,愈发正色起来。“司马正若携徐州之众来东都,江都会瞬间崩乱;而黜龙帮沿途势力,淮西军或者济阴军会有一个被碾的粉碎;我们这里,东都将士一旦知道东都局势,怕是要立即出乱子……”

  “那要是……”孙顺德难得犹豫了一下。“要是司马正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到东都呢?或者河南那里的黜龙贼晓得利害,主动让开道路,使得司马正在这边张行粮尽之前就进入东都,怎么办?”

  “可能性很小,不过我也派人去打探了。”白横秋语气明显缓慢了下来。

  “若万一如此,而东都军又不可制呢……”

  “若万一如此,就尽量封锁消息,而若是消息封锁不得,东都又不可制,那有些事情就顾不得情面了。”白横秋言语干脆凛利,落子坚定锋锐。

  孙顺德当然不会害怕,不过,就在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白横秋忽然制止了他。

  “不对劲。”白横秋将棋盘上的手收回,认真看向了西北面。

  “哪里不对劲?”孙顺德顺着对方目光诧异来问。“便是这最后几百人把那边闹出花来,又算个什么事情?便是最后趁乱逃了,又怎么样?”

  “逃往哪里逃?”白横秋追问不及。

  “自然是……”孙顺德看了眼渐渐安静下来的西北面。

  彼处刚刚再度消停了下来,或者说混乱渐渐平复,但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如何分辨黜龙军与联军,尤其是那里本就是刚刚抵达的河间军与太原军交汇处,还有态度暧昧的武安军在后方。

  仔细想了一想后,孙顺德试探性给出了答案:“往外走?里层已经警惕了,而且今晚乱到这份上,薛常雄也该来气了,封锁现成的土垒总是简单的……那反过来说,贼人这么狡猾,自然晓得这一层,只往外走便是。”

  “对。”白横秋点了下头。“之前第一次分兵逃窜时,往里逃的是疑兵,但也是可以回营的;反向往外走的是要二次生乱的,便应该是弃子、死士了……那这些人现在想要活命,也应该是闷头往外走,利用营盘过大、兵马互不统属、天又黑的机会,蒙混出去。”

  “不就是这样吗?”孙顺德捏着棋子诧异至极。“这有什么不对劲?”

  “若是这般,为什么雄伯南还带着几位高手在那边等候?”白横秋以手指向了西北偏北的黜龙军大营一角。

  孙顺德怔了一下:“看热闹?嘲讽我们?”

  “看热闹我们不必理会,可若他们不是在看热闹又是在做什么?”白横秋逻辑清晰。

  “那自然……自然是在继续掠阵。”

  “他们还指望这支分兵后的小股骚扰部队会回来?”

  “那……”

  “会不会里面有什么人?”白横秋若有所思道。“他们一开始喊杀时,自称是徐世英的营部?说徐大郎好汉全营在此,为什么不说黜龙帮好汉全伙在此?是不是因为徐世英就在他们中间?而且没有跟着第一次分兵回营?“

  “堂堂大将,这般冒险?”孙顺德不以为然。“若是担心士卒士气不足,畏惧大军,不敢出战,一开始跟来是可以想象的,后来不走,为了一次骚扰,反而深入营盘,不免可笑。”

  “若是……”白横秋忽然来笑。“若是这个徐世英不是我们想的那般既狡黠又忠粹,而是恰好我们漏掉的一个三心二意之徒,岂不是显得我们识人不明?”

  “白公的意思是,他想趁机逃跑?!”孙顺德诧异一时。

  而不等白横秋回复,孙顺德也笑了:“妙啊,若是他趁机逃了,也可推在薛大将军的围追堵截上,被迫转出,将来张行都不好处置他的。”

  “这都是诛心之论。”对方醒悟,白横秋反而摇头。“看看结果吧。”

  “不必管他吗?”孙顺德再度诧异起来。“这可是黜龙帮核心,连你都错以为是黜龙帮肝胆的人物,若他在营内,何妨亲自出手擒下。”

  “不是这样的。”白横秋笑道。“首先,更多是雄伯南他们看热闹,或者纯粹关心这些死士结果;其次,若是万一徐世英尚在咱们营盘里,而且只是往外走,那很有可能他是个有二心的,最起码是觉得包围圈内没有指望的……这种时候,还不如留着他呢,这样魏玄定、陈斌、窦立德那些人只怕要闹成一锅粥了。”

  孙顺德恍然大悟,当场失笑。

  “没办法了,回不去了,咱们还得接着往外走!”黑夜中,一处联军营盘的外围土垒下,侧伏着身子的徐世英对身侧的军士下了命令。“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一开始我说话,你们不要吭声,然后我们就趁乱快走,徐成、徐为两个留下,只当自己就是河间军!”

  此时,那位挑着炊饼担子跟着他起事的心腹亲卫首领,早已经带着一部分充当疑兵的部属折回了大营,他身侧却是没有几个让他犯怵的人了,或者说,剩下一百多人多是他从徐氏庄园中一路带出来的心腹,自然无人反驳。

  见到众人了然,徐大郎忽然带头起身,朝着一彪举着火把过来的联军士卒亮出短刀,大声来喝:“止步!红山压顶!”

  随着他言语,身后士卒也都纷纷持锐跟上,并迅速上前,隐隐成半包围姿态。

  “大河入海!”那彪人马吓了一大跳,立即将对方当成了埋伏在此的联军,迅速对上今晚口令。

  熟料,徐大郎毫不犹豫,迅速追问:“二月争辉。”

  “二……”对方完全蒙住。“这是什么?今夜口令我已经答了。”

  “是我们河间军的口令!”徐大郎面目狰狞。“现在两边都归我们大将军统一来管,你不知道?!口令也自然要两边都晓得!”

  “我……”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军士反而一时顿挫,但马上就强硬起来。“我们是窦将军麾下,是奉命来追索贼军的,如何晓得你们河北军口令?”

  “谁不是奉命?”徐大郎反而冷笑。“你们有窦将军,我们有王将军!而且你们窦将军惯会溜须拍马,若非是靠着姻亲,哪里做的将军?!名声在大营中都臭了,如何拿来做依仗?!”

  那些窦琦麾下太原军士莫名被喷,一时都惊呆了,继而大怒:“河北汉如何敢辱我们将军?!”

  “晋地狗也敢在河北狂吠?!”

  “你这是刻意刁难羞辱,莫非你们就是那群黜龙贼?!看你们衣物果然脏污不堪……”

  “不要打岔!不知道口令,谁晓得你们是不是贼人?!营里的兄弟都来看看,今日便是说破大天去,这群人也过不去这个槛!如何反侮我们这些尽忠职守的?”

  “我们太原军不知道河北军口令,岂不寻常?!”

  “便是真的,也是你们那个无能将军无能自大,不晓得是我们大将军主事就把你们放出来!活该如此!”

  “活该如何?!”

  “活该军法从事!死了白死!”

  “你敢动手?!”

  “如何不敢?我慕容正名杀一晋地狗也就如杀一狗!”

  “我脑袋就伸在这里,河北狗敢动吗?!”

  话音刚落,一道刀光闪过,对面军官的脑袋便被整个削了下来。

  “晋地狗辱我们太甚,万事我慕容正名来担着,给我杀!”徐世英一刀下去,犹然狰狞,以至于他身后的亲卫们都愣了一愣,一时有些分不清楚此人到底是不是自家大头领。

  当然,不只是亲卫们发愣,对面同样发愣,因为对峙而聚集哄闹的其他各支兵马也都发愣,但也只是发愣而已,片刻之后就是被砍首的太原军与徐世英麾下假扮的河北军大开杀戒!

  而且根本不用刻意引导,便将周遭各支兵马卷入其中。

  战局一旦混乱,徐世英毫不犹豫,趁乱低头撤出,按照约定往更西北面而去。

  纷乱再起,然而,这一次头顶金光明显有了经验,几乎是迅速转来,紧接着,宛若一轮太阳的薛常雄便是当空一喝。

  此时徐世英等人不过刚刚来到北侧外围,根本没有离开。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一喝,居然没能阻止下方的冲突,而就在徐世英咬牙立定不走的同时,无奈之下,空中薛大将军咬紧牙关,居然将一柄巨大的金刀自上而下甩出,落到交战最激烈的十字路口。

  金刀落下,登时有十数人丧命。

  这下子,下方立即陷入诡异安静中,一时间只有伤兵哀嚎之声,冲突到此为止。

  薛常雄勃然作色:“无端生事,贼军必然在这里,所有人安静,我来问,有确切言语再来答,若是说谎,其余人立即指出来……何人先动的手?!”

  话音刚落,不待其他人寻找指认,下方一个全身都是血污之人便主动迎上,声嘶力竭来对:“我家慕容队将已经被晋地狗杀了!大将军为我们做主!”

  薛常雄怔了一怔,一时语塞,见其余人都没有驳斥,当空反问:“你们是谁的部属?”

  “我们是王瑜将军的部属,奉大将军之前军令在此路口盘问。”又一满身血污之人大声来对,看样子胳膊还受了伤。“结果晋地狗不知道口令,反而挑衅嘲讽我们,知道我们队将姓慕容后,还辱骂慕容正言将军是瘫子!我们队将这才拔了刀!请大将军做主!”

  这话似乎对的上,无关之人皆无驳斥,倒是一群人立即嚷嚷起来:“扯谎,分明是你们队将辱我们窦将军!”

  薛常雄听到慕容正言被侮辱,血已涌上来,却是强行压制:“既是联军,如何相互攻讦对方将军?!以至于闹出火并来?!现在天昏地暗,诸事嘈杂,传我军令,所有人各归各营地,不再巡逻!明日一早我自会与窦王两位将军一起来正军法!”

  百余步外的阴影里,徐世英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如何不晓得,饶是薛常雄带惯了兵,也一头栽了进来,认定了这是真的两军被黜龙军夜袭搅动了火气,无意火并。

  实际上,这种情况也的确发生了,而且不止一处,只是这里规模最大罢了。

  当然,徐大郎心中隐隐约约还有个想法,那就是他觉得薛常雄很可能是因为这次发生冲突的地点过于偏北了,这位薛大将军本质上也不相信黜龙军会这么深入。

  营地总体上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徐世英带着自己已经非常疲惫的亲卫们低着头“无精打采”的继续往西北而行,而随着周围同行的军队越来越少,猛一抬头,却是已经隐约能看到往北面的出路了。

  回头看了眼营盘上空,发现金色的“太阳”也消失在视野中后,徐世英却是毫不犹豫,下令部队朝着大营外快步而又谨慎前行。

  后方根本没有什么防线,只有执勤哨位而已,也根本无法想象有黜龙军自大营中来,直接喝令之下,迅速就被控制与处置,随即这百余人再不犹豫,抢在身后再度嘈杂混乱之前便飞奔而出。

  而出乎意料,一行人闷头跑了一刻钟,居然无人追出。

  这自然让徐世英以下大喜过望……这位徐大郎也没想到,居然真让他这般顺利出来了!

  没错,徐大郎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说,这次走出包围圈,从行迹上来说也是他被宗师所迫,为了保证负责袭扰的自家兄弟安全一路颠簸至此,谁也说不出个不对来。

  但实际上,徐大郎就是想离开包围圈。

  他不是背叛,他没有丝毫背叛黜龙帮的意思,也不是背叛张行这个个人,否则直接投了就是,何必非得这么辛苦出去呢?

  他只是坚定的认为,这么被围困下去,黜龙帮会土崩瓦解,张行也得重头再来,而他徐大郎会在这次土崩瓦解与重头再来中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艰难困境中去。

  他对这种困境的预想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尤其是其他人似乎都不在乎,都觉得会有新的希望和变数时,就是更是如此了。

  所以,他要跳出来,不是为了控制局面,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大变乱的浪潮给按在淤泥里罢了。

  为此,他愿意付出相应的政治代价,并亲自冒险。

  逃出来,似乎就好了。

  逃出来,就好了……徐大郎一时只有这个念头。

  “大郎,你为了俺们出来,怎么回去?”一名家人出身的心腹气喘吁吁来问,也打断了徐大郎的混乱思绪。“张首席会不会为这事疑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徐世英脱口而对。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是去将陵还是去找老庄主?”心腹再问。

  “去……”素来精明强干的徐世英居然也有思绪卡壳的时候。

  “先往西面去,咱们人少,小心一些,从西面过去,其他的等离开官军大营再说。”徐世英想了半日,方才言道。

  属下颔首,徐大郎也准备重新放空,但也几乎就是这一刻,他反而紧张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了清晰的马蹄声,直直朝自己这里过来的马蹄声。

  骑士抵达,徐世英麾下士卒躲无可躲,纷纷起身,徐大郎也咬牙起身,却惊讶发现来骑只有十来骑,而且这些骑士在徐世英等人疑惑的警惕中抵达跟前后直接停马。

  见此形状,徐大郎不由放松和欣喜,因为这很可能是黜龙帮的巡骑,正在外围观察,注意到了这里动静,主动来迎。

  果然,下马之后,那为首一人只是在黑夜中一瞥,便居然认出了徐世英,并立即开口:“可是徐大头领吗?想煞兄弟了!”

  徐世英反而一惊……来人居然是位头领?!

  不对,黜龙帮哪个头领自己不熟悉,为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偏偏这个声音,似乎也的确在哪里听过?

  反正绝对不是黜龙帮将陵、济阴、聊城三大行台的人。

  当然了,对方下一句就表明了身份,让徐世英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俺是莽金刚!听到消息就从淮西过来了,居然在这里撞上了徐大头领!岂不是白帝爷他老人家看顾?!”

  说着,此人走上前去,露出光头来,不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黜龙帮编外总管莽金刚还能是何人。

  徐世英正不知道如何开口,这时,一名面皮白净的短发男子上前,主动挽上徐大郎双手,言辞激动:“徐大头领是不是?俺亲眼看到了,你是来掘营的,结果被宗师给卡住了对不对?这般境地还能一路将敌营搞成这样,还将自家兄弟给带了出来,委实厉害,委实义气!只是可惜,你本人因为要带兄弟,也无奈跟着出来了,是不是?!”

  徐世英想了想,只能颔首。

  “不要紧的,其余兄弟就让他们化整为零去武阳郡找刘黑榥几位头领好了,他们在武阳郡跟官军在作战。”那面皮白净男子,也就是白金刚了,拍着胸脯来言。“你跟俺们走,俺们兄弟来了,总能送你回去!咱们一起遮护张三首席!”

  徐世英喘着粗气,头脑空白,只诧异盯着眼前之人。

  “俺们兄弟从下午过来,清漳水两边都看了,这大营最薄的地方只几里地厚,再加上雄天王明显还在等着呢,俺们十三金刚,来了十二个,自有凌空的阵法。”莽金刚适时开口解释。“你让兄弟们只去,剩你一个人,区区几里地,咱们一咬牙腾起来,便是大宗师在侧,除非当空等着,否则也来不及反应的。”

  徐世英茫茫然了片刻,只在自己心腹们的欣喜中与这些金刚的光头反光下,惶惶然点了下头。

  中军将台这里,棋局在继续,只是跟白横秋下棋的人从孙顺德变成了薛常雄……而后者一子落地,反而蹙眉:

  “你是说,徐世英就在那伙人里?”

  “有可能。”白横秋脱口而对。

  “便是有可能,也不让我去处置?”

  “对。”白横秋坦然道。“若是徐世英是个三心二意的狡贼,这个局势下,他活着反而对我们反而更好……不差他一个人的性命,但他若走了,自然会在外面兴风作浪,使黜龙帮更容易四分五裂。”

  薛常雄蹙眉以对:“你晚上还说,徐世英是黜龙帮的肝胆呢。”

  “都是猜测。”白横秋笑道。“凡事论迹不论心,按照他之前的行为做派来看,今晚之前他就是黜龙帮的肝胆,张行的倚仗;而今夜,若是他真的逃了,不管是被你逼着阴差阳错的出去了,还是刻意为之,我们就可以猜度他是个狡贼!”

  薛常雄想了想,点点头。

  然后,下一刻,他几乎是紧随白横秋抬起头来,看向了西北面的夜空,然后和身侧孙顺德一样,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夜空中,十数个光点,按照某种排序列成一团白光,隐隐有金色边沿,正自空中飞速划过,像是有铁骑自夜空中飞驰而过,又似是流星砸落,而考虑到白、薛两人修为极高,清晰感觉到那些光点几乎全是断江真气,却是不由联想……这就好似是西方白帝爷忽然朝着东方射出凌空一箭。

  唯独,浩大的断江真气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一点长生真气,倒是让人更加惊异。

  “什么掘营?什么骚扰疲敝?什么趁机逃身?人家分明是顺路去接应这些高手去了!”薛常雄目送那支巨大的断江神箭自自家大营上空飞过,却是纹丝不动,非但不动,反而忽然嗤笑一声。“全都是断江真气,怕是莽金刚那伙人吧?!早听他们大名,今夜他们去了,黜龙帮大营更稳妥了。”

  白横秋同样坐在那里不动,目送那支断江神箭被紫色巨幕接上,卷起,转下大营,愣了半晌,却也来笑:“不错,咱们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徐世英强横狡诈,忠心耿耿,更兼胆大心细,智略过人,委实黜龙帮之肝胆。倒是我们,自以为是,夸夸其谈,小觑了天下英雄!徐世英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可以记在所有关陇将佐的衣底了。”

  说完,其人投子认输,转回中军休息去了。

  倒是薛常雄,望了一会天,方才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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